苍蝇的味道他没有名字。至少,在三十七年的工程师生涯里,没有人真正叫过他的名字。工友喊他“老沈”,领导叫他“沈工”,妻子管他叫“喂”。这些称呼像隔夜的旧报纸,贴在他身上,风一吹就散了。 他住在城郊一...
苍蝇的味道他没有名字。至少,在三十七年的工程师生涯里,没有人真正叫过他的名字。工友喊他“老沈”,领导叫他“沈工”,妻子管他叫“喂”。这些称呼像隔夜的旧报纸,贴在他身上,风一吹就散了。 他住在城郊一栋老楼的六楼,没电梯。每天下班,他习惯在楼下抽完一根烟再上去。不是为了解乏,而是他渐渐发现,上楼这个动作里藏着一种缓慢的、近乎凌迟的刑罚——每上一级台阶,他就离那个空荡荡的、贴着碎花墙纸的客厅更近一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一块浸了水的棉花往他喉咙里塞。 今天尤其如此。 妻子上个月走了,回北方娘家,走的时候连行李箱的拉链都没拉好,像是随时准备回来,又像是这辈子再也不会踏进这个门。冰箱里还剩半瓶她腌的糖蒜,他每天打开冰箱都能闻到那股混合着醋和蒜的辛辣气息,酸得他眼眶发酸。 他掏出钥匙,在防盗门上捅了三下才对准锁眼。门开了,一股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在暮色里像一团灰色的雾。他没开灯。他讨厌灯,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太清楚了——茶几上落灰的烟灰缸、墙角那双忘了收的棉拖鞋、电视柜上被他摔过一次还没换的遥控器。清楚得让他觉得这个世界在刻意嘲笑他。 他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水。水龙头拧开,先发出几声空响,然后水才流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味。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把水杯放在灶台上。 就是这个时候,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嗡——嗡嗡——嗡嗡嗡—— 不是那种烦人的、在耳边嗡嗡叫的动静。而是更深沉的,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正在他胃里启动的声音。他循声望去,客厅窗台上,一只苍蝇正趴在半开的纱窗缝隙上。六月的傍晚,光线像稀释的墨汁,那只苍蝇通体漆黑,腹部泛着一点暗绿色的金属光泽,像一颗被遗落在窗台上的铁钉。 他走过去,下意识地挥了挥手。苍蝇没动。它只是懒洋洋地转过脑袋——如果苍蝇有脑袋的话——用那双复眼冷漠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他毛骨悚然。他活了四十三年,从没觉得一只苍蝇能看人。但那一刻,他确定那只苍蝇在看他。不是看一个活物,而是像在看一道菜。 他拿起拖鞋,准备拍死它。 苍蝇飞了起来。不是仓皇逃窜,而是一种从容不迫的、近乎优雅的盘旋。它先是贴着天花板画了一个圈,然后落在餐厅的吊灯上,又落下来,在他的咖啡杯边沿停了一秒,最后落在他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右手手背上。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凉丝丝的痒。像一枚细针扎进皮肤最表层。他低头,看见苍蝇的口器正在他的皮肤上轻轻触碰,像在品尝什么。 然后他闻到了。 不对,是尝到了。 一股味道从舌尖、从喉头、从鼻腔深处同时涌上来,像一锅被猛烈搅拌的气味汤,铺天盖地地灌入他所有的感官。他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然后那些味道像炸开的烟花,一根一根清晰地落在他的味蕾上。 是咸的。 他尝到了。不是盐的咸,不是酱油的咸,而是一种被汗渍浸透的、干涸又反复浸润的咸。那是他每天下班回家脱下衬衫、随手搭在椅背上之后衣领上留下的味道。是他在工地上被灰浆溅到、擦了几次没擦干净之后皮肤上残留的味道。是他活在这间屋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任何人问过、没有任何人在意过的味道。 他自己都没尝过。但那只苍蝇尝到了。 它在告诉他,你是什么味道的。 然后又是一阵更复杂的浪涌。苦的,但不纯粹。像咬破了一颗黄连的药丸,又像泡了一个晚上的隔夜茶。不是那种撕裂的苦,是那种绵绵不绝的、把舌头钉在牙龈上的苦。那是他半夜失眠坐起来的味道,是他被工友叫“老沈”的时候脸上挂着笑但牙关紧咬的味道。 然后是酸。不是糖蒜那种辛辣的酸,是一股发酵了太久的、带着腐烂气息的酸。他意识到,那是这间屋子本身的味道。是他和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在这间房间里度过了几万个日日夜夜所酝酿出来的味道。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有一片湿漉漉的酸渍。 苍蝇这才飞走了。 他瘫坐在沙发上,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那只苍蝇没有飞远。它落在天花板的角落里,安静得像一颗钉子,像一个回家的主人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客厅。它刚才用口器品尝了他的一生,用振动翅膀的声音宣告了一个他从未意识到的事实: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是有味道的。而在这之前,连他自己都忘了。 他坐在黑暗里,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不那么空。因为角落里有一只苍蝇,正安安静静地消化着他。他忽然想,也许自己才是这间屋子的客人。而那只苍蝇,它一直在那里。他搬进来之前就在。他死了之后,它也还会在。 那天晚上他没有开灯。凌晨两点,他听到窗户的方向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像什么薄薄的东西被风撕开了。他没有起身去看,也没有好奇。他知道那只苍蝇又回来了,或者它从来没有离开过。它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一刻不停地品尝着这间屋子里最隐秘的味道。 那是他的余生。他没有名字。至少,在三十七年的工程师生涯里,没有人真正叫过他的名字。工友喊他“老沈”,领导叫他“沈工”,妻子管他叫“喂”。这些称呼像隔夜的旧报纸,贴在他身上,风一吹就散了。 他住在城郊一栋老楼的六楼,没电梯。每天下班,他习惯在楼下抽完一根烟再上去。不是为了解乏,而是他渐渐发现,上楼这个动作里藏着一种缓慢的、近乎凌迟的刑罚——每上一级台阶,他就离那个空荡荡的、贴着碎花墙纸的客厅更近一步,仿佛有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