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的画舫

秘密的画舫他们都说，那片晨雾里的画舫是我的幻觉。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透，江面上浮着一层牛奶似的雾。我掏出手机对着江心拍了三张照片，屏幕里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我觉得这很不合理。我的视网膜经过超密微距矫正手术，能在四百米外看清一只苍蝇腿上的绒毛。我明明看见了，那艘红色的画舫就停在江心，雾没那么浓，不至于连个轮廓都拍不到。 手机不行，那就摄像机。 我把专业摄像机架上三脚架，调好焦距，用肌肉记忆去按那个微微凹陷的开关——这个摄像机我用了六年，每颗螺丝钉都知道在哪儿。 然后我的手停下了。 那个开关的位置，是一块光滑的金属面板。没有凹痕，没有螺丝。全新得像刚拆封。 我低头看摄像机底部，铭牌上印着出厂日期：三个月前。 我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站了很久一样。这台摄像机是我的，这没错，但我的记忆里它应该满身伤痕，右后方的螺丝换过两次，快门键用指甲抠出一个小小的月牙形凹槽，现在全都消失了。 我坐回折叠椅上，把昨晚看过的照片文件夹翻回去。二十三张江景照，四张用来试光的椅子腿，七张自拍，时间戳均匀地分布在整个晚上。我看到其中一张——我对着镜头笑，背景是灰蓝色的江面和那艘画舫。 画舫很清晰地拍进去了。 窗棂、朱红色的船身、甚至船头挂着的一盏灯笼，都清清楚楚。我在照片里笑，看起来很快乐。 问题在于，我不记得自己笑过。 或者说，我根本不记得画舫被我的镜头拍到过。 我在凌晨的江风里闭上眼睛。昨晚的记忆像被撕碎的照片，每一片都还在，但拼起来总有对不上的边缘。我记得自己走到江边，坐在折叠椅上抽烟，看江水。我带了单反，大概拍了些照片。后来风大了，我就回车上睡了一会儿。 然后呢？ 一艘画舫凭空出现在江心，而我对此毫无记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雾散了。万里无云，江水澄澈，江面上一览无余，什么都没有。 我又低头看照片。那张船照还在。 我端起摄像机看屏幕，想要回放。屏幕亮了一下就熄了，我以为是没电了，换了备用电池，依旧如此。重新开机，屏幕亮三秒就黑。 再开机，再黑。 我索性按下了录制键。 摄像机发出轻微的蜂鸣声，那是风扇在转。我什么都没录，只是举着摄像机对着江面。镜头是开机状态。 突然，摄像机的扬声器里传来声音。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贴着耳朵说话，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你终于来了。” 我的后背一下子全湿了。 “我在画舫上等你很久了。你每天晚上都来看我，但你从来没找到过我。我不是你的幻觉，我只是你的秘密。你不记得我，不是因为你老了，是因为你还没准备好。” 我猛地按下停止键，声音断了。 江风很大，吹得我眼眶发酸。我忽然觉得很委屈，那种委屈不是突然涌上来的，而是一直在那里，我只是终于看见了它。我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一个秘密，像一艘红色的画舫，停在某个记忆的深水区，每次我快要想起来的时候，雾就来了。 我重新拿起摄像机，录音还在。这次扬声器里的声音安静了五秒，然后说： “你的摄像机坏了很久了。你舍不得修，因为你怕修好了，就没理由站在江边等了。” 我低头看摄像机。 六个月前，它的确坏了。我把它寄回原厂，工程师说修不了，镜头组件停产了。我把钱退给你，你在邮件回复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好吧。他们都说，那片晨雾里的画舫是我的幻觉。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透，江面上浮着一层牛奶似的雾。我掏出手机对着江心拍了三张照片，屏幕里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我觉得这很不合理。我的视网膜经过超密微距矫正手术，能在四百米外看清一只苍蝇腿上的绒毛。我明明看见了，那艘红色的画舫就停在江心，雾没那么浓，不至于连个轮廓都拍不到。 手机不行，那就摄像机。 我把专业摄像机架上三脚架，调好焦距，用肌肉记忆去按那个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