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弄竹马by一寸相思夜色像一块泼了墨的绸缎,裹住了整座城市。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蓊郁,被街灯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晕。 我站在树下,仰头望着三楼的窗户。窗帘半掩着,透出暖融融的灯光。七年了,这扇窗我爬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描出窗框上那道被岁月磨圆的木头纹路。 手机震了一下。 “还在楼下站着?” 我低头看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正要回复,窗户忽然从里面推开了。林砚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碎发被夜风撩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冲我扬了扬下巴,笑得张扬又欠揍:“怎么,长高了不敢爬了?” “先看看你自己吧。”我退后两步,助跑,蹬上墙边的矮砖垛,三两步就攀住了二楼凸出的窗沿。指节扣紧水泥缝隙,引体向上的同时,脚掌精准地找到墙面上那道熟悉得几乎刻进肌肉记忆的凹槽。这套动作做过太多遍,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翻进窗户落地的瞬间,我看见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手写的剧本稿,密密麻麻的批注,标题旁边用荧光笔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 ——《竹马弄竹马》。 “你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林砚靠在窗框上,抱着胳膊看我,“进别人家不走门,非得爬窗。” “走门要经过林叔叔陈阿姨,还要换鞋。”我掸了掸T恤上蹭到的墙灰,理直气壮地走向他的书桌,“爬窗比较快。” “快是吧。”他从背后扔过来一个抱枕,正中我后脑勺,“那你爬回去,下次再敢翻窗,我把窗户钉死。” 我接住抱枕,回头看他。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的棉线都松了,露出锁骨瘦削的弧度。这件衣服我记得,是高中毕业那年夏天,我们打完球一起去地摊上买的。两件一样的,一人一件,我的那件早就穿烂了扔了,他还留着。 “你看什么?”他被我盯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 “稿子拿来。”我没回答,直接伸出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笔记本递了过来。 剧本写的是个简单的故事。一条旧巷子,两户隔墙的人家,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孩子。他们在同一个院子练字,在同一张课桌刻分界线,在同一个屋顶看远处的火车开过。从幼儿园到高中,从什么都不懂到什么都懂了,却谁也不肯先说出口。 我翻到最后一页。 “后来呢?”我抬头看他。 “没有后来。”他面无表情地抽回笔记本,“我没写完。” 他没写的是——最后那行字上有一小块墨迹晕开的痕迹。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翻页时蹭到的印子,但我太了解他了。他写不出结局的时候,就爱咬笔帽。那滴墨,不是不小心蹭上去的,是他咬着笔帽,看着空白页面发了很久的呆,笔尖悬在上面,“啪嗒”滴了一滴。 “走吧,下楼吃东西。”他合上笔记本揣进书包,转身往外走,“巷口那家馄饨还开着。” 我从窗户跳回地面的动作比他走楼梯还快。站定在巷子里抬头,那些灯光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溢出来,把脚下的青石板路照得明明暗暗。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动,碎成无数游移的光斑。 他走出楼门洞,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看见我的第一反应是撇嘴:“翻窗翻出瘾了是吧。” “走门可以——”我往前跨了一步,跟他之间只剩下半个拳头的距离,“你请客。” 他喉结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耳尖在路灯下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却还强撑着摆出不屑的表情:“想得美,AA。” 我们并肩走过巷子,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馄饨摊的红塑料棚在巷口支着,老板看见我们就笑:“哟,小林和小周,好多年没见你俩一起来了。” 林砚的耳尖更红了。 我假装没看见,拉开塑料凳坐下:“老板,两碗馄饨,一碗加辣。” “他还是要清汤。”林砚在旁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接了一句。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忙去了。锅里的水汽袅袅升起,混着葱花和骨汤的香味。热雾模糊了林砚的轮廓,他那双眼睛还是和十三岁那年一样亮。 七年了,很多事变了,很多事没变。他不知道的是,当年一起买的那件T恤我没扔——我把它叠好,放在行李箱最底层,带到了另一座城市。他不知道的是,每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深夜,我都在电脑里写下那些没办法当面说出口的字。 ——《竹马弄竹马》,我知道故事的结局应该是什么样的。 只是他也知道。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纸的距离。谁先伸手,谁就输了。 可万一呢? 万一他也想让我伸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