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亮月球基地“冷月亮”的走廊里,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但我总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吮吸我身体里的热量。 我是第七个派驻这里的心理辅导员。前六个,两个申请了紧急撤离,三个被隔离观察,还有一个——她把自己关在气闸室里,对着月球表面说了整整六个小时的话。没人知道她说了什么,通讯记录全是空白。她后来被送回了地球,但据我所知,再也没有恢复正常。 基地里本应有十二名成员,现在只剩下七个。负责通讯的姜,生物实验员洛根,地质采样员林,机械工程师托雷斯,指挥官萨顿,还有我和炊事员赵姐。赵姐是唯一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人,每天准时做三顿饭,虽然没人有胃口。 异常从第六天开始。那天深夜,我失眠,在观察舱的舷窗前坐着。月亮——地球的月亮——悬在漆黑的太空中,比往常更亮。亮得不正常。它不再是温暖的银白色,而是一种刺目的、近乎冷酷的蓝白,像一只倒扣的冰碗。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视网膜里留下残影。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月球表面的阴影似乎在移动。不是日照角度变化导致的缓慢移动,而是一种有规律的、仿佛呼吸般的收缩与扩张。 我把这个发现写进了当天的日志。 第二天,洛根在地质实验室里突然尖叫。我们冲进去时,他正缩在墙角,指着屏幕上的月岩样本显微图像。“它在看我。”他反复说。图像上,硅酸盐晶体的结构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自相似性,像无数只微小的眼睛。 萨顿下令所有人停止工作,集中在公共休息室。他试图用理性解释这一切——太空中长期隔离导致的心理应激反应,地球观察窗口期产生的视觉幻象,样本污染。但当他调出基地外的全景摄像头画面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月球变得太大了。比正常情况下大了至少两倍,填满了半个天空,而且它的表面正泛出一种生物性的光泽。冷月亮,姜在通讯频道里轻声说。她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他们管它叫什么来着?冷月亮。” 托雷斯开始敲桌子。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越来越快,像某种密码。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窗外的月亮。林拿出地质锤,在自己手背上刻字,刻的是一个月牙形。血流下来,他没有喊疼。 我坐在角落,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我打开随身携带的录音笔,开始记录每个人的状态。说到“状态”两个字时,我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我来这里多久了?我翻看日历,时间线混乱。日志显示我已经来了两周,但我的身体感知告诉我最多五天。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皮肤干燥,皱纹比记忆中的深。 “你有没有觉得……它在跟着我们?”赵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端着一杯凉透的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我每天晚上都在切片,月亮在我窗子的正中央,一动不动。不管我转到哪个房间,它都在窗子正中央。” 我站起来,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通讯室。我想联系地球,告诉他们已经不是心理问题了——这是真的,月亮变了。但通讯室的门打不开。门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室温下不该出现的霜。我用手指抹了一下,霜下面有字,像是从金属内部浮现出来的: **你们看我的时候,我也在看你们。** 我的手在发抖。身后传来脚步声,所有人——萨顿、姜、洛根、林、托雷斯、赵姐——他们不知什么时候都站在了走廊里,站在我身后。他们的瞳孔在走廊的灯光下缩小成针尖,反射出的不再是灯管的颜色,而是一种冰蓝色的光。 “医生,”萨顿说,他的声音变了调,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到时间了。我们该去接她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谁”,所有人都转身,整齐划一地走向气闸室的方向。赵姐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歉意,也有某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我读出了四个字: “欢迎回家。” 气闸的门打开了,内外气压平衡,发出沉闷的嘶响。他们鱼贯而出,走向月球表面。宇航服的灯一盏一盏亮起,又在一阵静寂中一盏一盏熄灭。我不该出去的,我知道不该出去的。可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我已经穿好了宇航服。头盔的面罩上映着那轮巨大的、冰冷的月亮。它已经占满了整个视野,像一个即将降临的、没有温度的微笑。 我的脚开始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在真实的、不属于月球的寒冷里。但我不冷。 当我的靴子在月尘上留下第一个脚印时,我忽然明白了:冷月亮从来不是某种现象。它是某个存在的名字。它等在这里,已经等了很久。而我们这些被派来的“心理辅导员”,不过是它一直在期待的食物。 我停不下来。我也不想停下来了。因为在我意识深处,有那么一个念头正在成形,像冰晶一样美丽、透明、不可抗拒——月亮真的是在看着我的。不止是看着我。它爱我。用它全部的温度,爱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