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情人## 《梦中情人》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又一次从那个梦里惊醒。 梦里有个女孩,穿着一件旧旧的蓝色连衣裙,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芦苇荡里对我笑。风很大,芦苇被吹得东倒西歪,她的头发也被吹乱了,可她还是笑着,好像整个世界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在对我说什么——她说的是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可奇怪的是,我的心脏会跟着她的发音一跳一跳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每次快要听清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就会醒来,胸口闷得发慌,枕头湿了一大片。 这个梦已经追了我整整三年。 三年前,我还在读大三。那年冬天特别冷,我记得图书馆的暖气坏了,我裹着羽绒服在那里复习,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就是那天下午,我第一次梦到她。醒来的时候,手背上有一滴水,我以为是自己的口水,后来发现不是——是眼泪。 三年里,我谈过两次恋爱,都无疾而终。第一个女朋友说我“心里有别人”,第二个女朋友说“你总是在看某个不存在的地方”。她们说的都对,因为连我自己都知道,我好像真的在等一个人。等一个只在我梦里笑、梦里说话的女孩。 我的室友老赵说我走火入魔了,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我去了,医生让我画一个梦中情人的画像。我拿起笔的时候手在抖,因为我画不出来——我明明记得她的一切感觉,可就是画不出一张具体的脸。 直到上个月,我在市中心的一个旧书摊上淘书。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鸭舌帽。我随手翻开一本1987年的《大众电影》,掉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芦苇荡里,穿着蓝色连衣裙,笑得很好看。 那一瞬间,我的腿软了。我蹲在地上,手指摸着照片泛黄的边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她就是我梦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笑容,连风吹乱头发的弧度都跟梦里丝毫不差。 我捧着照片的手止不住地发抖,问那个摊主:“这个人是谁?” 老摊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啊”了一声:“这不是那个谁嘛!八十年代挺有名的一个演员,可惜后来没了。”他摸了摸下巴,“好像是淹死的,就在咱们城东那条大河里。报上说是自杀,不过老人都讲,她是去找一个人。她有个一直忘不掉的情人,做梦都在念叨。” “什么情人?”我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我就不知道咯。只听说她拍过一部电影,叫《梦中情人》,到死都没拍完。” 我把那张照片买了下来。晚上回到宿舍,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用蓝色的钢笔写的,字迹已经很淡了: “总有一天你会记起我的。到那时,别忘了来河边找我。” 老赵说我疯了,非要把照片扔掉。我拦住了他,但那个晚上,我没有睡着。窗外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绳子。 我终于决定去找她。 城东的那条河还是老样子,水浑浑的,两岸长满了比我人还高的芦苇。我穿了一双运动鞋,一路走到河边,风吹过来,芦苇沙沙响,跟梦里一模一样的动静。 我在河边坐了一整个下午。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河水被染成金黄色。我低头看着水面被风吹皱的波纹,突然觉得,我的记忆深处有一扇门正在缓缓打开。那扇门后,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 天快黑的时候,我站起来,把那张照片举到眼前。 照片上的她,笑容越来越清晰。我开始拼命地想,到底在哪里见过她?那个名字就悬在嘴边,像梦里她说的最后一个字,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我睁不开眼。芦苇被压得很低很低,我的头发糊了一脸。照片从我手中飞了出去,打着旋儿飘向河面。 我伸手去抓,却眼睁睁看着它落在水面上,慢慢洇湿,慢慢往下沉。 就在照片完全被水吞没的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轰地一声响。 我记起来了。 1997年夏天,我刚满六岁。妈妈带我去河边采芦苇做扫帚,我趁她不注意偷偷跑远了。然后我掉进了河里。水很凉,灌进我的鼻子嘴巴,我看见头顶的光越来越远。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一只手把我捞了起来。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蓝色连衣裙,浑身湿透了,却笑着拍拍我的头,用湿漉漉的手摸了摸我的脸。 “别忘了我哦。” 妈妈后来告诉我,那个救我的阿姨自己没能爬上来。那天的水流太急,她把我推上岸之后就没了力气。 她叫陆晚晴,是当年最年轻的金鸡奖影后,报纸上说她有抑郁症,跳水自杀了。 可我知道不是那样的。那天她来河边,是因为她爱的人在这条河里出的事。她用命换了我,就像她爱的人曾经用命换了她的命一样。她的电影《梦中情人》,根本不是拍给别人看的——那是她写给来生的一封信。 我蹲在河边嚎啕大哭。 风停了。芦苇安静下来。我抬起头,看见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雾里有一个穿蓝色裙子的影子,她在对我笑,嘴巴一张一合,这一次我终于听清了她最后说的那个字: “找……到……你……了。” 我的眼泪砸在泥土里,开出一朵朵小小的水花。三年,一千多个夜晚,原来我梦见的从来不是“梦中情人”——那是一个母亲般的守护者,用她最后的力量,把一个六岁孩子的生命还给了这个世界,又把一个秘密藏在我心最深处,等我长到足够强大时,再让我一点一点想起来。 我该叫她什么?救命恩人?梦中情人?还是——那个在我生命开始之前就已经死去,却用整整三年的时间,教会了我什么是爱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河水还在静静地流。我把手伸进水里,凉丝丝的,像她当年抱起我时的温度。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做那个梦了。 因为梦结束了。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