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日记 ~与憧憬的女人同住一个屋檐下~## 《未亡人日记 ~与憧憬的女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节选 **四月十七日,晴** 庭院里的八重樱落了七成。 我站在玄关前,手里提着便利店的口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和一袋吐司。这是她昨晚在冰箱贴上写的“明天需要的”——字迹很细,笔画有些软,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其实根本不需要我去买。她完全可以自己出门,这栋房子的大门从来不上锁。但她没有。 我懂。她正在练习“麻烦别人”这件事。 搬进来整整十七天了。准确地说,是十七天前的傍晚,我按照葬礼后她塞给我的那把钥匙,站在了这栋老式和宅的门口。她穿着浅灰色的丧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轻声说:“你的公寓不是退租了吗?先住这里吧,反正……一个人住太大了。” 我想拒绝。可她说“一个人”三个字时,尾音往下坠,像一片落叶被雨打湿,怎么也飞不起来了。 我没办法拒绝。 这个人,从我大学时代起就是我仰望的存在。她是油画系比我高两届的前辈——牧野遥的妻子。牧野遥是雕塑专业的天才,我们曾在一个工作室待过半年,他待我像弟弟。而她是那种温柔到让人不敢靠近的女人,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说话时总是先安静两秒,像是在确认每一句话的分量。 牧野哥半年前在工作室猝死,心肌梗塞。那天他正在打磨一件未完成的木雕,倒下时手里还握着刻刀。她赶到医院时,人已经没了温度。 葬礼上她一滴泪都没掉,只是反复整理他遗照前的白菊,把每一片花瓣都摆正。旁人窃窃私语,说她冷血。可只有我看见,她整理花瓣时手指一直在颤抖,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现在,我住在这个男人的旧宅里,和他的妻子共享一个屋檐。 说“共享”其实不准确。我们真正的交集只有三餐和早晚的问候。白天她在二楼画室,我下楼去便利店打工;晚上她会在厨房做好两人份的晚餐,摆在桌上,然后回房间。等我吃完、洗完碗,她才会重新下楼给自己倒一杯茶。 我们像两颗围绕彼此公转的星星,轨道永远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相撞,也不会分离。 今天是周六,我轮休。推开玄关门时,她正跪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本相册。阳光透过纸门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被照成一排细碎的金色流苏。 “啊,你回来了。”她抬起头,有些慌张地合上相册,像偷看信的孩子被当场抓住。 “嗯,买了牛奶和吐司。” “谢谢。”她站起来,穿着过长的羊毛开衫——我在牧野哥生前穿过的那件——袖子盖过指尖,只露出几个指节。衣服上有松节油和樟木混合的气味,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属于他们共同生活过的痕迹。 我忽然想问她一个问题。一个不合时宜、甚至有些残忍的问题。 “前辈……”我开了口,声音发紧,“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会害怕吗?” 空气安静了大概五秒钟。她垂下眼睛,盯着自己露在外面的那截指节,然后轻轻笑了。 “害怕的不是一个人,”她说,声音很轻,轻到被风吹散了一半,“害怕的是……我已经开始习惯一个人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背影笔直而纤细,像牧野哥生前没来得及完成的那件木雕——表面光滑,内里却还藏着木刺。 我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便利店的口袋,尖锐的提手勒进掌心。风从半开的障子门吹进来,吹动了她放在案几上的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里面只有一张便签纸,纸上是她的字迹,比冰箱贴上的要工整许多: “谢谢你不问我为什么不哭。谢谢你住下来。今天晚饭,一起吃吧——不是一起在同一个房子里吃,是真的坐在一起吃。” 窗外的樱花又落了一阵。 我忽然觉得,春天也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