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名字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房间,落在老人手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他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女人的脸——她的轮廓已经模糊了,但那种温柔的微笑,像是从时光深处浮上来,依然清晰。 “她叫什么名字?”他喃喃自语,眉头锁成一个问号。这已经是他第三十二次问自己了。记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展开又合上,总有一些字迹再也找不回来。 门被轻轻推开,年轻的护工林晓端着药走进来。她看见老人又在看那张照片,心里一酸。三个月了,老人每天都这样,一遍遍问自己,却始终记不起那个最重要的人的名字。 “爷爷,您又在想她了?”林晓把药放在床头柜上,坐在他身边。 老人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片模糊的雾。“晓晓,你帮我看看...她叫什么?我明明记得的,就在嘴边,可就是说不出来。” 林晓接过照片,仔细端详。照片上的女人大约三十岁,圆脸,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笑容明亮得像春天的太阳。她背后是一片麦田,风把麦浪吹成一幅流动的画。“爷爷,您告诉我她是谁好吗?” “她是我...”老人的声音突然哽住了。他闭上眼睛,双手微微颤抖。“她是我...我的...” “您的妻子?”林晓轻声问。 老人点头,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我们结婚那天,她穿着红棉袄,在村口等我。我记得她笑起来有两个梨涡,记得她最喜欢吃烤红薯,记得她唱歌跑调却总要唱给我听...可是,可是我怎么就忘了她的名字呢?” 林晓握住了老人的手。她的手温热而柔软,像多年前另一双手的温度。 “爷爷,别急。您跟我说说她的事,也许就能想起来了。” 老人的目光穿过窗玻璃,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他慢慢开口,声音像风吹过空旷的走廊:“她总说我的衬衫领子洗不干净,非要亲手搓。冬天河水刺骨,她在河边一洗就是半天,手冻得通红。我骂她傻,她就笑,说‘你穿出去干净,我脸上有光’。” “她爱唱歌吗?”林晓问。 “爱,可她唱《南泥湾》从来不在调上。孩子笑话她,她就说‘你们懂什么,这是咱庄稼人的歌’。”老人笑了,记忆像潮水般涌回来。“有一年麦收,她累得直不起腰,我让她歇歇,她说‘不歇,收麦子就像过日子,一歇就赶不上了’。那晚月光特别好,她靠在麦垛上睡着了,鼻子尖上沾着一粒麦壳...” 老人停下来,他看见阳光里的尘埃在静静飞舞,像当年麦场上扬起的谷壳。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那个女人的脸越来越清晰,名字却像游在水底的鱼,明明就在那儿,一伸手就碎了。 “我...我叫她什么来着?”他突然抓住林晓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肤里。“我叫她...老婆子?对,我叫她老婆子。可她有名字的,她不是‘老婆子’,她有名字的!” “爷爷,您别急,慢慢想。您和她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孩子...儿子叫建国,女儿叫...叫...”老人猛地愣住了。他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绝望。他居然连女儿的名字也忘了。 林晓打开手机,找到一张老人全家福的照片——那是前些天她帮老人整理屋子时拍下的。照片里,老人站在中间,左边是一个中年女人,右边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孩。老人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会笑,但今天,他只会茫然地看。 “爷爷,这是您的女儿,您叫她什么?” “闺女...我叫她闺女...” 林晓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那是她在老人枕头下发现的,扉页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老人写的:“我要记住她的名字。” “爷爷,您写在本子上了,您看。” 老人颤抖着接过来,翻到那一页。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地刻进纸里:“她的名字叫李秀芬,我的妻子。” “秀芬...”老人轻轻念出声来。声音落下去的那一刻,照片上的女人仿佛微微笑了。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动窗帘,也吹动老人花白的头发。他举起照片,放在嘴边,吻了一下那片泛黄的纸。 “秀芬,我的秀芬。”他笑了,眼泪滴在照片上,恰好落在女人梨涡的位置。“我总算想起来了。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林晓转过脸,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房间里的阳光悄然西移,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那条路上,有一个叫秀芬的女人,正站在麦田边,笑着朝他招手。 而他终于叫出了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