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女孩# 《胖女孩》 安然的毕业季,格外的热。 她坐在宿舍三楼那张已经掉漆的木床上,望着墙上的镜子发呆。镜子里,是一个穿着藏蓝色连衣裙的胖女孩——宽大的裙摆像一顶帐篷,松垮地罩着她的身体。她抬起手臂摸了摸自己圆润的脸颊,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 “就穿这个吧。”她小声对自己说。 手机屏幕亮了。班级群里,班长连发了三条消息:毕业照下午两点准时拍,地点在图书馆门口。后面跟了一长串的回复:“收到”“收到”“班长拍照记得开美颜啊”。安然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打了一个“好”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一个“收到”。 她选了最角落的位置站。摄影师的镜头从左扫到右,安然下意识地收腹,肩膀微微内扣,试图让自己在照片里看起来小一些。快门声响起的瞬间,前排有两个女生热情地比了个心,后排的几个男生笑得东倒西歪,只有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克制而谨慎的微笑。 散场之后,安然一个人去了图书馆后门的那条林荫道。银杏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她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想起四年前刚入学那天。 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下午,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室友李想正在整理床铺。李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转了回去。后来安然才知道,就是那短暂的一瞥,李想在班群里打下了那句让她至今都无法忘记的话:“救命,我们宿舍有个胖的,好担心她打呼噜。”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大学的班级群就像一个巨大的扩音器,任何一个角落的窃窃私语都能变成整个年级的公共新闻。但安然什么都没说,甚至假装不知道。她只是更加安静了。 夜晚的宿舍总是最难熬的。安然要等所有人都睡着才敢爬上床。她怕自己一翻身,床板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她怕自己的呼吸声太重,会吵醒室友。有一次,她半夜两点醒来去卫生间,经过走廊的穿衣镜时,看到镜子里一团模糊的轮廓,她站在那里愣了很久,心里想的是:为什么我的身体要在夜晚也这么显眼? “安然,在这干嘛呢?” 安然睁开眼,李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面前。李想穿着一条浅粉色的碎花裙,头发烫了卷,看起来精致又轻盈。 “没什么,随便走走。”安然直起身。 “晚上聚餐,一起去吗?”李想问。 安然犹豫了一下。毕业聚餐,全班都会去。那些觥筹交错的热闹场面,她向来都是最沉默的旁观者。可这一次,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她以为已经忘记的名字,周奕。 周奕住在隔壁宿舍。大三那年冬天,安然在食堂排队打饭,周奕端着餐盘站在她身后。安然打了个土豆炖牛肉,又打了个红烧肉,周奕忽然凑过来轻声说:“哇,这道糖醋排骨也很好吃的。” 那是她们第一次说话。后来安然才知道,周奕比她还要高一个码。她们在凌晨两点的操场上走过一圈又一圈,说着彼此从小到大因为比别人胖而遭遇过的那些细碎的、无法言说的痛。周奕说,她妈妈从小就跟她说“少吃一点,不然没人要”。安然说,她爸过年的时候盯着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什么话都没说。 “那些话我们从来不跟瘦的人说,”周奕有一次对安然说,“因为她们不会懂。” 大三结束的暑假,周奕退了学。她妈妈说让她回老家减肥,减不下来就不读了。安然送她到校门口,周奕坐上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冲她摆了摆手:“安然,你别放弃。”车窗摇上去的那一刻,安然看到周奕的眼睛红了。 从此,再也没有周奕的消息。 “我去。”安然对李想说。 聚餐定在学校旁边的一家湘菜馆。十几个人围坐一桌,喧闹,嘈杂,啤酒沫和笑声一起溢出杯沿。安然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吃了几口菜,忽然站起来,端着满满一杯啤酒。 “我想讲个故事。”她说。 所有人安静下来,带着一点意外望过来。 “四年前,有个胖女孩,大一军训的时候不敢站第一排,因为怕挡到后面的同学。她在食堂永远点最少的菜,因为怕别人盯着她的盘子。她不敢穿裙子,不敢大声笑,不敢谈恋爱。她每天都跟自己说,只要再瘦一点,就可以开始真正地生活了。” 安然喝了一口酒,继续道:“然后她发现,那些她害怕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她挡到的,从来都不是别人的视线,而是自己的心。” 包厢里安静了。安然笑了,她举起酒杯:“毕业快乐。” 没有人说话。几秒钟后,角落里有一个人鼓起掌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响的掌声淹没了一些人脸上的错愕,也淹没了一些人心里的愧疚。 安然喝完了一杯酒,第一次没有收腹,没有含胸,坦然地、笔直地站在那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安然点开,屏幕上一行字: “我一直在看着你周奕。你没有放弃。” 安然没有哭。她只是抬起了头,看着窗外亮起来的万家灯火,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开始好好地生活了。 不是等瘦下来之后,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