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春情## 道观春情 暮春三月,青城山深处的雾气还未散尽,道观的飞檐在晨光里洇成一抹淡墨。 静玄推开木窗,满山的桃花便撞进眼里来了。风裹着潮湿的香气,穿过回廊,拂过她素色的衣袍。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冻了一个冬天的溪水,正顺着裂缝汩汩流淌。 道观很小,只住了师父和静玄两个人。师父说,修行之人要与世隔绝,所以这座道观建在悬崖顶上,只有一条石阶通向山下。这些年,静玄习惯了晨钟暮鼓,习惯了青灯古卷。她以为自己早已将那点凡心磨成了灰烬,可每到春天,当桃花的颜色浓得化不开时,她总会想起一些模糊的事情——大约是七八岁那年,山下镇上的庙会,卖糖葫芦的老汉,扯着风筝线跑过的孩童。那些记忆像隔着毛玻璃,看不真切,却始终暖烘烘的。 这天午后,静玄去后山采药。绕过溪涧时,她听到一阵窸窣声响,拨开灌木,看见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手捂着脚踝,脸色苍白。是个年轻男子,身上穿着半旧的青衫,沾满泥土,背上斜挎一个书箱。 “贫道法号静玄,施主可是迷路了?”她轻声问道。 男子抬起头,一双眼睛干净得像山间的晨露,却又带着几分书生的窘迫。他勉强笑了笑,“在下林慕之,本是去京城赴考,路过此山时贪看景色,不想扭伤了脚,已在此困了一夜。” 静玄蹲下身,替他检查伤势。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时,她感到一阵微妙的战栗,像春天里最轻的那阵风,正好吹过心尖。她垂下眼睫,低声说:“施主稍等,我去采摘些止血的草药。” 敷好药,又用布条包扎妥当,静玄扶着他慢慢走回道观。师父下山云游去了,观内只剩她一人。她将林慕之安置在偏房,煮了清粥,端到床边。林慕之接过粥碗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静玄猛地缩回手,碗里的粥险些洒出来。 “多谢小师父。”林慕之声音温润,带着些许歉意。 那晚,月亮极亮,将桃花的影子投在纸窗上,摇曳生姿。静玄在房中打坐,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她听见偏房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听见风吹过瓦檐的呜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用小锤在敲。她索性起身,推门走进庭院。 月光下的桃花白得近乎透明,花瓣落在青石板上,铺成薄薄的一层。她站在桃树下,忽然听到一阵笛声。笛声从偏房传来,曲调婉转,带着淡淡的愁绪,像在诉说什么心事。静玄不知不觉走过去,透过半开的窗,看见林慕之正倚在窗边吹笛,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笛声停了。他转过头,目光与她在空中相接。隔着窗棂,隔着月光,隔着满院的桃花,他们就这样望着彼此。静玄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想要转身离开,脚下却生了根。 “小师父,你听过《梅花三弄》吗?”林慕之轻声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听过,在师父的古琴声里,但那只是音符,不是此刻心里盛开的东西。 “我吹给你听。”他重新执笛,笛声悠悠响起,比方才更缠绵,更温柔。静玄靠在窗外的墙上,闭上眼,只觉得那些音符像一只只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的颈,她的心。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身体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浑身酥软,又像一池春水在荡漾,要将她淹没。 一曲终了,静玄睁开眼睛,眼角湿漉漉的。她没有说话,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抵着门板,大口喘息。那夜的梦里,全是桃花和笛声,还有一双温润的眼睛。 第二天清晨,静玄醒来时,偏房已经空了。枕边放着一张纸,上面用墨笔写着一行字:“桃花生道观,春色无人见。偶遇山中客,心随流水远。”字迹清秀,带着书卷气。 静玄将纸贴在胸口,许久,叠好,夹在常诵的《清静经》里。她走到院中,桃花还在落,雾已经散了,山下的村庄在晨光中显出轮廓。 她要下山去吗?她不知道。但那些花瓣落在手心里时,她第一次觉得,这春天,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