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早我啊## 《小早我啊》 江水退潮的时候,周远终于找到了那块石头。 他蹲在河滩上,手指摩挲着石面上一行模糊的小字——“小早我啊”,字体很幼稚,笔画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字是用改锥刻的,磨得发白,可见已经有点年头了。 二十年了。周远闭上眼,耳边似乎还能听见那个清脆的声音:“周远,你刻这个干啥?”那是1999年的夏天,他念初二,沈小早念初一。小镇上的孩子都管她叫“小早”,因为她每天上学比谁都早,总是第一个到校,趴在花坛边上看蚂蚁搬家。 “写你名字啊。”少年周远头也不抬,继续认真地刻着,“等你变成老太太的时候,回来还能看见。‘小早我啊,当年在这玩过。’” 沈小早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然后伸手在他头顶很轻地拍了拍:“小早我啊,记住了。” 那三个字“小早我啊”,像是某种暗号。 后来的事情,周远很少跟人提起。沈小早初二那年转学走了,走得突然,据说她爸做生意欠了债,一家人都跑了。那个年代,跑路的人多,谁也不觉得奇怪。但是周远记得她走之前那个下午,她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眼眶红红的。 “周远,等我回来。”她说完就跑了。信里只有一句话:“小早我啊,一定会回来的。” 周远等了一年又一年。他考上高中,又考上大学,留在省城上班,娶妻生子。日子流水一般过去,关于沈小早的记忆慢慢变得模糊,只剩下那句“小早我啊”偶尔会在梦里蹦出来。 直到母亲打电话来,说老房子要拆迁了,让他回来收拾东西。 他是在翻找衣柜顶层的旧物时,发现一沓信纸的。信纸已经发黄,一摸就簌簌掉渣。他轻轻展开,沈小早的字迹出现在眼前。不是一封信,而是一部未完的童话,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淡,仿佛一碰就会消失。 故事的开头写着:“从前有一个小姑娘,名字叫小早。小早我啊,胆子特别小,什么都怕。” 周远一页页翻下去,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模糊了视线。故事里的小早像极了沈小早本人,她把自己写成一个笨拙的、胆小的、总是害怕的女孩。故事只写到一半,在最后一行字里,小早鼓起最大的勇气,对一个叫“小远”的男孩说—— “小早我啊,这次不走了。” 信纸的最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周远,我写不下去了。我不怕死,只怕你忘了。” 周远揣着那沓信纸走到江边,水声潺潺,仿佛岁月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他突然想起,沈小早的父亲后来并没有逃债成功。他们一家跑到外省后不久就出了车祸,沈小早是唯一没能跑出来的人。这个消息是零几年的时候他偶然听说的,当时只觉得胸口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却什么都不敢确认。 夕阳西下,江面被染成金色。周远轻轻读着信纸上的字,声音很轻很轻:“小早我啊,这次不走了。” 晚风拂过,把纸页吹得哗哗作响,仿佛是沈小早在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