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波子汽水# 《少女波子汽水》 那瓶波子汽水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凝固的时间。 小镇的夏天总是漫长到令人窒息。蝉鸣从清晨六点就开始聒噪,直到傍晚才肯稍稍收敛。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要陷进去似的。阿婆家的杂货店门口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整个下午,却怎么也驱不散那股粘稠的暑气。 就是在那样的一个下午,我遇见了她。 她蹲在杂货店门口,正费力地把一枚弹珠摁进波子汽水的瓶口。阳光穿过瓶身,在她白皙的手指上投下淡蓝的波纹。她抬起头,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眼睛却亮得像那枚弹珠一样。 “要帮忙吗?”我问。 她摇摇头,继续与那枚弹珠较劲。直到“啵”的一声闷响,弹珠终于落进瓶颈,汽水涌出白色的泡沫,顺着瓶身淌下来。她仰头喝了一大口,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笑起来。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笑声。像夏日的晚风,像夜里的萤火虫。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小波,是隔壁镇上来的,每个暑假都会来外婆家住。而波子汽水是她最爱喝的饮料,因为“打开瓶子的声音,像夏天在说你好”。 整个八月,我们都在小镇的角落里寻找那声“你好”。后山的废弃铁路边,溪水边的石桥上,学校的旧操场旁——我们坐在满是青苔的台阶上,一瓶接一瓶地打开波子汽水。“啵”的声响此起彼伏,像在为夏天伴奏。 她说,她最喜欢黄昏时的波子汽水。因为晚霞会把汽水染成橘红色,喝下去的时候,就像把整个天空都吞进肚子里。我笑她胡说,却偷偷记住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那年的最后一瓶波子汽水,是在开学前一天的傍晚打开的。她坐在河堤上,双腿晃荡着,夕阳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弹珠落进瓶颈的声音在空旷的河边听起来格外清脆,像一声叹息。 “我要走了。”她说,眼睛望着远处的山。 “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汽水的气泡在嘴里炸开,有些刺疼。 “明年夏天,我还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喝波子汽水,一起听夏天的问候。” 她转过身,把手里的弹珠递给我。那颗弹珠经过了一个夏天的浸泡,瓶口的封条早已脱落,玻璃弹珠上凝结着细小的气泡,像一颗被泪水洗过的星星。 我接过弹珠,用力点了点头。 可是啊,夏天从来不会等人。明年夏天,她没有回来。后年也没有。小镇的蝉鸣依旧,阿婆的杂货店依旧,只是再也没有人蹲在门口,费力地把弹珠按进瓶口。 那枚弹珠被我放在书桌抽屉里,和汽水瓶一起。有时候我会把它拿出来,对着太阳看。透过玻璃的光依然泛起琥珀色,像被封存的时间。 直到许多年以后,在一个城市的便利店里,我无意中看见货架上摆着波子汽水。我买了一瓶,走到街边,笨拙地按下弹珠。那声“啵”响起的时候,我忽然就哭了。 因为那个声音,原来不是夏天在说“你好”。 是夏天在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