慾寡妇## 慾寡妇 霜降那日,白露镇上下了一整天的雨。 秋棠把最后一扇窗关严实,透过模糊的玻璃看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几颗通红果子挂在枝头,被雨打得摇摇晃晃。她看了很久,久到窗户上凝出一层白雾,久到指节在窗框上掐出印痕来。 守寡三年,她开始习惯用这种长久的凝视打发时间。 屋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灶膛里余烬坍塌的声音,听见屋梁上老鼠细碎的脚步,听见自己的身体在黑暗里缓缓下沉——像一枚石子沉入深不见底的井,连水花都激不起。 她今年二十五,却觉得自己已经活过了两辈子。 上辈子是陈家的小女儿,爱穿桃红衫子,爱在鬓边簪木芙蓉。娘说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像三月里刚化开的溪水。十六岁出嫁那天,满村的孩子追着花轿跑,她偷偷掀开盖头一角,看见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 那是个好男人。会帮她挑水,会在赶集时给她带一支银簪子,会笨手笨脚地给她煎药——她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他便记在心里,四处打听偏方。成亲第二年开春,她怀了身子,他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听了半晌,抬起头来,眼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娘说是个儿子。”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后来呢? 后来山洪下来了。 她记得那天夜里他翻身而起,说河堤怕是要垮,得去帮忙。她拉他的衣袖,他说不怕,天亮就回来。门板拍在门框上的声音很响,大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灭了油灯。她抱着肚子坐在黑暗里,等了一夜,等来了村长的哭腔。 河堤没垮。是上游的堰塞湖决了口。 等水退下去,人们在十里外的淤泥里找到他。据说找到的时候,他的姿势还保持着推人的样子。 她没能看他最后一眼。陈家人说,不吉利。 孩子也没能保住。两个月后,某天夜里,她流了很多血。镇上的郎中来了一趟,摇摇头,留下一包药就走了。婆婆守了她三天,第四天早上叹了口气,说:“家门不幸。” 从此她成了白露镇最年轻也最晦气的寡妇。 “克夫”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她脑门上。她走进村里,女人们会把孩子拉回屋里;她去赶集,小贩懒得招呼她,仿佛她的影子落上去都会让货物变得不干净。起先还有人上门来说媒,净是些鳏夫、老光棍、游手好闲的无赖。婆婆替她挡了几回,后来也烦了,冷冷地说:“你要是想走,我不拦。” 可她往哪里走? 娘家回不去。哥哥托人带过话,说的是“咱家丢不起这个人”。她翻来覆去想了几个晚上,把眼泪哭干了,也就认了命。 从此她只做三件事:洗衣、做饭、发愣。 偶尔会想起长街尽头渡口边,偶尔会想起那个自己夜夜在梦里反复描摹的轮廓。但更多时候,什么也不想,就那么坐着,从日升坐到日落,从花开坐到叶落,把自己坐成一座坟墓上长出的荒草。 直到那个人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