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情少女系火车慢悠悠地晃荡在南方丘陵间,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黄澄澄的,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十七岁的苏晚趴在车窗边,下巴搁在交叉的手臂上,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拂过那张带着婴儿肥的脸。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连衣裙,裙摆上绣着一小簇雏菊,是妈妈自己用缝纫机轧的。今天她要去省城参加物理竞赛,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心里又紧张又兴奋,像揣了一只扑棱扑棱的小麻雀。 “同学,这个位置有人吗?” 一个干净的男声从头顶落下来。苏晚抬头,看见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正冲她笑,笑的时候露出一颗小虎牙。他的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却随意地卷到小臂,手里捧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麦田里的守望者》。 从那一刻起,苏晚平静得像井水一样的人生,被一粒小石子,敲出了第一圈涟漪。 沈周就坐在她对面。火车启动后,他把书放在小桌板上,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印着熊猫图案的保温杯——和苏晚用的一模一样。苏晚愣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书包侧袋里那个上个月过生日时爸爸送的保温杯,也是熊猫图案的。他们同时抬头看见对方杯子上的熊猫,同时笑了出来。 “巧了。”沈周把杯子举起来晃了晃,“我爸在成都出差的时候买的。” “我妈也是,”苏晚声音小小的,带着江南女孩子特有的软糯,“她说熊猫胖胖的,像我。” 沈周听完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苏晚的脸腾地红了,她咬住下唇,想生气又想笑,最后自己也忍不住,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火车钻过一个隧道,车厢里暗了下来。黑暗里苏晚的心跳声大得惊人,她悄悄侧过头,借着一瞬间掠过的光影去看少年清秀的侧脸。光影在沈周的睫毛上跳跃,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苏晚想起物理课本上教的,光从空气进入水会发生折射,所以水里的石头看起来会更深更亮一些。她想,沈周的眼睛大概也是经过折射的,不然怎么会这样好看,这样让人不敢多看。 出了隧道,日光重新灌进来,明晃晃的。沈周翻开书,阳光恰好照在书页上,他微微侧了侧身,挡住光线,让书页上的字不必太刺眼。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推到她面前。 苏晚愣了一下,接过来,糖纸上还带着少年掌心的温度。她剥开糖纸,把乳白色的糖放进嘴里,甜味一下子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甜到心里头去。 “你也是去省城参加竞赛的吗?”苏晚鼓起勇气问。 “对,物理。”沈周推了推眼镜,“你呢?” “我也是。”苏晚眼睛亮了亮。 然后他们开始聊天,聊开普勒定律,聊光的波粒二象性,聊那个据说会在省大礼堂出现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苏晚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在同龄人面前说过这么多话。在镇上那所中学,她一直是那个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做题的女孩。同学们说她“难接近”,老师说她“太内向了”。可在沈周面前,那些话就这么自然地涌出来了,像春天解冻的溪水,哗啦啦地淌。 在这之前,苏晚一直以为,喜欢是这样的——是你刚好喜欢我,我也刚好喜欢你,然后两个人就会像物理公式一样理所当然地到一起。直到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喜欢其实是一件需要很多很多勇气的事。而十七岁那年,她拥有的勇气,只够在火车到站的时候,悄悄把装着竞赛准考证的信封塞进沈周的书包。 然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出站口的人潮里,弯下腰,在滚滚的人声中哭出了声。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一场纯粹的、近乎笨拙的相遇,会把她的整个人生,轻轻地、慢慢地,打开一条崭新的路。就像那年春天被风拂过的油菜花田,翻涌起金色的浪,一浪接着一浪,一直涌到很远很远的未来。 她更不知道,在那个年代的某个角落,有一句歌词正贴着另一个男孩的耳朵飞过南方的天空,飞过将要到来的漫长岁月,一直飞到离她很近又很远的地方: 纯真的初恋,是生命最深刻的铭记。那时的我们,以为漫长的时光会让一切褪色,却不知道,有些相遇一次一生,有些离别一生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