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2房间里的灯是冷的。它既不暖,也不刺眼,像是医院走廊里那种被反复调过亮度的存在,均匀地铺在每一寸不锈钢台面上。林淮站在岛台前,面前是一整块未拆封的猪五花,肥瘦相间的纹路在灯光下隐约泛着丝绸般的润光。他盯着那块肉看了很久,久到连手指头都在微微发颤。 他上一次握刀,是两年前。那之后他再没进过任何一间商用厨房。 “林师傅,您有十五分钟。”那个声音又响起来,隔着一道磨砂玻璃门,听不出性别,也听不出情绪。林淮没回头。他伸手摸到挂在墙上的那把出刃刀,刃口很新,显然是刚从磨刀石上过过。他把刀握在掌心里,感受到柄上热传导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这个厨房什么都替他想好了,像一个早已设下的陷阱。 厨房很小,大约二十平方米,但布局精巧。岛台居中,左侧是灶头,右侧是水槽,背后的冷藏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蔬菜和酱料。墙角贴着一块亚克力牌子,上面印着两个字:厨房②。字体是细黑,笔画干净,没有多余装饰。林淮第一次看到这块牌子时,觉得它更像一个编号,而不是名字。 这个编号背后站着一个人。那人姓宋,在电话里跟他讲:“林淮,我需要你做一道菜,一道他这辈子永远忘不掉的菜。报酬你开。”林淮当时正蹲在出租屋里煮泡面,面汤翻滚的声音几乎盖住了对方的嗓音。他本想挂断,可宋先生紧跟着又加了一句:“这个人的时间不多了。最后十五分钟,吃一顿饭。”于是林淮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也许只是因为那句“最后十五分钟”,让他想起了某张脸。 他切肉。刀锋从表皮斜切入,沿着肥瘦之间的肌理缓缓推进,一刀到底,没有停顿。猪皮在刀下发出极轻微的撕裂声,然后被整齐地裁下。他刮掉多余的毛根,把肉片成两指宽的厚块。盐、白胡椒粉、五香粉,量他闭着眼都能估准。拍碎的老姜和蒜粒在油锅里爆香,他放入肉块,让每一面都均匀地染上焦色。糖色是从另一个小锅里熬好的,琥珀色的液体沿着锅壁淋进去,滋啦一声,香气像被解开了封印。 他在做红烧肉。最普通的那一种。但也是他做得最好的那一种。 锅里的汤汁开始咕嘟,气泡从大变小,从疏变密。林淮调小了火,从冷藏柜里取出香菇和百叶结。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看了看那扇磨砂玻璃门。门后面肯定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这间厨房,也许是宋先生,也许是别的什么人。但他不在乎了。他重新低下头,把泡发好的香菇切十字花,把百叶结打松再重新系紧。这些动作他做了几万次,身体早就记住了,脑子不需要下达指令。 他把百叶结和香菇推进锅里,让汤汁正好没过食材。然后他盖上锅盖,把灶火调到只剩一圈蓝幽幽的内焰。接下来就是等。 林淮靠在岛台边沿,双手平放在台面上。手指白净,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盯着那口锅,忽然笑了一下。别人的最后十五分钟在吃他做的菜,他自己的最后十五分钟,却是在等菜熟。这种荒谬感让他的鼻头一酸,但他忍住了。 磨砂玻璃门滑开的声音很轻,但林淮还是听见了。他没有转身,只是偏了偏头。一个穿着深灰色棉布衬衫的男人走进来,大约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上去的,很深。他进门之后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灶前,掀起锅盖,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加了红曲米。”他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林淮点了点头。“有的人喜欢颜色深一点,吃起来才觉得入味。” 灰衬衫男人没接话,而是站到了林淮旁边。两个人并肩靠着岛台,看着那口锅。蒸汽从锅沿缝隙里溢出来,带着焦糖和猪肉纠缠了好几个小时的香气,把整个厨房都浸透了。 “这间厨房叫‘厨房2’,”灰衬衫男人忽然开口,“意思是第二回。第一回我没做出来。今天是你的第二回。” 林淮转头看他。灰衬衫男人没看他,目光落在锅盖上,像是那上面写满了字。 “你认识宋先生?” “宋先生就是我。”灰衬衫男人说,“而你是来给我做晚饭的。我的时间,还剩十分钟。” 林淮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锅里的汤汁已经浓稠,火候正好,葱结也化了。他转身从碗柜里取出一只白瓷碗,垫好烫过的青菜心,然后用锅铲把那块红烧肉稳稳地铲出来,摆在菜的中央。汁水顺着肉块流下去,在碗底汇成一小段深褐色的光。 他把碗端到宋先生面前。 宋先生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他闭上眼,咀嚼,咽下,再睁开眼时眼眶泛红。 “你替我做出来了。”他说。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灶眼上残余的热气在嗡嗡地响。林淮垂着手站在旁边,看见宋先生眼角那滴泪顺着鼻翼滑下来,落在了那块写着“厨房②”的亚克力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