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母娘来了周明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失误,就是答应了丈母娘来住一个月的提议。 这句话他在心里翻来覆去说了三百多遍,脸上还得挂着笑容,端着刚泡好的金骏眉走出厨房。 客厅里,丈母娘张秀兰已经把自己带来的行李箱打开了,正在往他家的茶几上摆东西。三瓶老干妈,两罐自制腌萝卜,一包晒干的黄花菜,还有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腊肉。 “小周啊,你们城里超市的菜我吃不惯,都是大棚里种的,没味道。”张秀兰头也不抬地说,“这些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你放冰箱里。” 周明把茶杯放下,笑着说:“妈,您太客气了,来住就住,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他给沙发上的妻子林晓玮使了个眼色。晓玮正抱着手机,假装在处理工作消息,接收到丈夫的眼神求救信号,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来。 “妈,您先坐会儿,别忙着收拾了。”晓玮说。 “坐什么坐,我得把东西归置好。”张秀兰终于直起腰,目光扫过整个客厅,像雷达一样精准地定位到了阳台上晾着的两双球鞋,“小周,那双白色的鞋是你上次跑步穿的吧?” 周明心一紧。 那是他上个月咬咬牙买的新款跑鞋,一千六百块,他至今没告诉晓玮真实价格,只说是打折买的。 “啊,是,就平时随便跑跑。” “鞋底都磨成这样了还穿呢?”张秀兰走过去,拿起鞋子看了看,语气里带着心疼,“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会过日子。晓玮她爸当年一双解放鞋穿三年,补了又补。” 周明干笑着点头,余光瞥见晓玮在沙发后面冲他做鬼脸。 他转身走进厨房,假装去拿水果,实际上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个月,三十天而已。他在部队当兵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难道还能被一个老太太难倒? 可他低估了丈母娘的战斗力。 晚饭的时候,张秀兰亲自主厨。她穿着周明给晓玮买的粉色围裙,痛心疾首地把冰箱里的半成品菜全部清空,换上了她带来的腊肉和干菜。 “你们这些速冻食品,全是防腐剂。”她一边炒菜一边说,“我看你们这一冰箱东西,没有一样是健康的。那个什么火锅底料,扔了。” 周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自己精心囤的花胶鸡火锅底料被扔进垃圾桶,心痛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他专门托人从广州带的,一百多块钱一包。 吃饭时,张秀兰吃着碗里的饭,眼睛盯着周明的碗,准确地说,盯着他碗里的饭量。 “小周,你就吃这么点?是不是嫌我做的菜不合胃口?” “不是不是,妈做的菜特别好吃。”周明赶紧又夹了一筷子腊肉,“我就是……胃口小。” “胃口小?”张秀兰放下筷子,“你一米七八的大男人,干的是程序员的活,整天坐到电脑前不动,吃这么点哪够营养?晓玮,你说是不是?” 晓玮把脸埋在碗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周明深吸一口气,默默又添了半碗饭。 吃完饭,他想去洗碗,被张秀兰拦住了。 “我来我来,你们这些年轻人洗碗,洗洁精倒半瓶,浪费水。”张秀兰利落地收拾着碗筷,“小周啊,你去辅导一下嘟嘟写作业。” 嘟嘟是他们的儿子,今年上小学三年级,正在自己房间里用平板电脑看动画片。 周明走进儿子房间,发现所谓的“写作业”其实就剩两行字了,嘟嘟正把平板藏在课本后面,鬼鬼祟祟地看小猪佩奇。 “爸,姥姥要住多久啊?”嘟嘟小声问。 “一个月。”周明坐在儿子旁边,同样压低声音,“怎么,你不喜欢姥姥?” “不是不喜欢。”嘟嘟想了想,“可是姥姥老管我,不让我吃冰淇淋,不让我看动画片,还说我的玩具太多了。” 周明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他妈也是这样,管天管地管喝水,当时他烦得要命。可现在,当这种管束换了一个人施加在自己身上时,他忽然理解了当年的自己——不是不感激,只是太多,太密,太让人喘不过气。 深夜十一点,晓玮终于把母亲安顿到客房睡下了。她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发现周明正坐在床边,用一种很复杂的表情看着她。 “怎么了?”晓玮关上门。 “咱妈……”周明斟酌着用词,“她平时在你家也这样吗?” 晓玮叹了口气,爬上床,靠在床头:“我妈从小就这性格,什么都管,什么都操心。她不是故意找茬,就是习惯了。” “我知道。”周明说,“可是你看,她把冰箱里的半成品全扔了,把我收藏的威士忌说成‘致癌物’,还跟嘟嘟说奶奶买的衣服太花哨……” “够了。”晓玮打断他,声音忽然有些疲惫,“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是我妈,我也烦。可她就来一个月,你忍忍不行吗?” 周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窗外传来夜市的喧嚣声,隔着玻璃,模模糊糊的。周明忽然想起上周末,他和晓玮带着嘟嘟去那家新开的烤肉店吃饭,三个人吃到满嘴流油,笑得东倒西歪。 那种轻松,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二天一早,周明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他看了眼手机,才六点十分。 他披上衣服走出去,发现张秀兰已经做好了一桌早餐——小米粥、煮鸡蛋、蒸红薯、凉拌黄瓜,还有昨天带来的腌萝卜。 “起来了?”张秀兰看了他一眼,“快去洗漱,趁热吃。年轻人不能总是睡懒觉,对身体不好。” 周明走进卫生间,看见马桶旁边多了一个塑料盆。 那是张秀兰带来的,用来接洗菜水的,说是节约用水。盆里还泡着昨晚换下来的袜子——她的。 他盯着那个盆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不过是丈母娘来了的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