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佛by一叶孤舟暗河的水是黑的。 起码在这段河道上,没人见过第二种颜色。两岸峭壁如刀削,把天劈成一条窄缝,连月光都漏不下来。只有船尾那盏纸灯笼,昏黄的光在水面颤巍巍地晃,像谁家未断气的灯芯。 船是旧的,桨是破的,撑船的是个和尚。 和尚瞧着很年轻,青灰僧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可眉眼间没什么年轻人的活气。他站在船尾,竹篙不紧不慢地点进水里,船便在这片墨色上安安静静地滑过去。 “和尚,你到底渡不渡我?” 说话的女人坐在船舱里,她着一身红裙,像这整条暗河上唯一能烧起来的东西。她腰侧的衣裳被利器划开一道口子,血洇出来,把红染得更深了些。 和尚没回头,声音平平淡淡的:“施主已经在这条船上了。” “我问的是对岸。”女人语气有些不耐烦了,“我要去对岸。你这条船来来回回只在河心打转,什么意思?” 和尚沉默了一会儿。竹篙提起,水珠沿着木纹滚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施主为何要去对岸?” “追杀我的人在后面,渡过去我就活了。这个理由不够?” “够。”和尚说,“但施主上了这条船,便不是为了活。” 女人愣了一瞬,随即冷笑:“你这和尚说话真有意思。我上了你的船,便不是我的意志了?一个船夫而已,怎么跟那些庙里的秃驴似的,满口玄机。” “施主说笑了。”和尚终于回过头来。灯笼光照着他的脸,明明灭灭,他眉目极淡,像一幅落了灰的画,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女人忽然觉得呼吸一滞。 那双眼是琉璃色的,浅得近乎透明,像浸在深水里的琥珀珠子。不像是属于一个活人的眼睛。 “贫僧法号不言。” “不言?”女人皱眉,“来来回回撑船的那个?” “正是。” 女人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寸。她上船前听人说过,这条暗河上有一艘渡船,撑船的和尚不言不语,不分日夜地渡人往来。但那些人还说,这和尚渡的不是人。 是业障。 “我想起来了。”女人压下声音里的异样,强撑着笑意,“他们说上了你的船,就会看见自己做过的事。可笑,我做过什么我会不知道?还需要一个和尚来告诉我?” 和尚没接话。他把竹篙横在膝上,盘腿坐了下来。 “施主,你右手无名指的伤,是怎么来的?” 女人条件反射地把手藏到袖子里。她做完这个动作就后悔了,因为这意味着她确实有东西想藏。 “旧伤。”她说。 “不是。”和尚的嗓音平平的,可不知怎的,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鼓面上,“七天前,施主在城西客栈的二楼,用这把匕首刺进了一个人的喉咙。那人不该死,他是替你挡刀的门客。但施主怕他泄露行踪,便先杀了他。” 女人的脸色变了。 和尚继续说下去,语调和缓,像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经文:“三年前,施主为了夺一笔粮饷,屠了一户商户,上至六十老妪,下至三岁幼童,无一生还。五年前——” “够了!”女人猛地站起来,船身跟着晃了一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和尚抬头看她。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面干干净净的镜子。 “施主,”他说,“贫僧只是来渡你的。” “渡我?渡我什么?渡我去死?” “渡你过河。” “然后呢?” 和尚沉默了片刻。暗河的水在船底缓缓涌过,发出一种沉闷的、类似叹息的声音。 “然后,”他说,“施主会在河中看见自己的影子。” “我已经说了,我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认!不需要你这个和尚来指点——” “不。”和尚打断了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施主认的,从来只有别人的错。你欠下的,一分都还未还。” 女人握紧了匕首。她想说什么,可船忽然停了。 暗河的中央,前后都是望不到边的漆黑。灯笼照亮的这一小片水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浮上来。 先是模糊的轮廓,像一团雾,渐渐凝成人形。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挤在水面之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拼命想要挣出来。 女人认出了最前面那张脸。 那个门客。喉咙上还渗着血,眼睛大睁着,直直地盯着她。 和尚站起身来,拿起竹篙,在船头轻轻敲了一记。 “施主,”他说,“回头是岸。” 女人盯着水面下那些不断上涌的影子,嘴唇发抖,手心全是汗。她猛地转身朝着对岸的方向,那里只有无边的黑暗。 “我回不了头了。”她说。 和尚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很淡,但在这个连月都照不进来的暗河上,却像是唯一的光。 “贫僧在这儿渡了整整一甲子,皆为此言。” 他提起竹篙,重新探入水中。 船,缓缓调了头。 暗河上方,无人看见的极高处,似有金光一线,破开了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