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意大利玩偶她叫卢卡·莫雷蒂,一个只存在于1976年夏天某个午后的名字。 我记得那天热得反常,连圣洛伦佐教堂的鸽子都躲在钟楼的阴影里不肯动弹。法比奥·萨尔瓦托雷——人们都叫他法比奥叔叔——从博洛尼亚坐晚班火车回来时,怀里抱着一个纸箱,被汗水洇湿了大半。纸箱里躺着她,一个几乎与他身量相当的玩偶,穿一条褪色的碎花裙子,亚麻色的头发编成两条粗辫子,垂在肩头。她的眼睛是玻璃烧制的,虹膜处用一种很罕见的技法嵌入了细碎的蓝绿色颗粒,光打上去的时候,像极了第勒尼安海在正午时的颜色。 法比奥叔叔把她靠在我家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下,对围观的孩子说:“她叫卢卡,是从罗马涅大区来的。”孩子们觉得一个玩偶被赋予人的名字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荒谬,于是转身去追一只瘸腿的猫。而我留了下来。那年我十二岁,已经过了相信玩偶有灵魂的年纪,但我相信法比奥叔叔。 他并不是我的亲叔叔,是那种在小镇上人人都认识的、没有固定职业的邻居。他修过收音机,替人画过圣像,有一年秋天还说自己要去阿根廷挖金子。他所谓的“罗马涅大区”,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一句谎话——从他怀里那个纸箱的铁路货运单上看,卢卡真正的起点是米兰,一个叫做“博内利与卡洛蒂”的玩偶工坊,1976年春天刚刚关门歇业。 卢卡被放在法比奥叔叔屋子的窗台上。她日夜面对着那条通往小镇广场的卵石路,脸上带着一个被固定住的、近乎虔诚的微笑。我不止一次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总觉得那微笑里有某种超出机械规律的东西——不是活物的表情,更像是某种等待,一种被凝固下来的、对不确定未来的期待。小镇上的人开始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待法比奥叔叔,有人说他疯了,有人猜那玩偶肚子里藏着走私的黄金。法比奥叔叔对所有的猜测一概不理,他只是每天早晨把卢卡从窗台上抱下来,用一块潮湿的绒布仔细擦拭她的脸和手,再把她放回去。 那年七月末的一个傍晚,我从法比奥叔叔门前经过,看见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封被拆开的信。卢卡就在他身旁,两条长辫子在斜阳里几乎是金色的。他抬头看见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卢卡的微笑要疲惫得多,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损得太久,只剩一个空的形状。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带走,“她们制造玩偶的时候,会把一小撮真人的头发编进去。为了让它们更像真的孩子,更像永远不会离开的孩子。” 他顿了顿,摩挲着卢卡辫子末端的发梢。 “我在米兰有个女儿,没见过面的。她妈妈在信里说,孩子今年该上学了。可我甚至不知道她头发是什么颜色。” 那是1976年,一个意大利玩偶从北方来到南方小镇,一个男人用一块绒布反复擦拭他对某个并不存在的童年形貌的执着。多年以后我离开故乡,在都灵的档案室里翻到一本已经泛黄的《博内利与卡洛蒂玩偶工坊产品目录》,其中一页的注释栏里用铅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卢卡·萨尔瓦托雷,定制,1976年3月。备注:不可量产。” 事实上米兰方面并没有叫萨尔瓦托雷的订单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