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落贵族琉璃川# 没落贵族琉璃川 琉璃川的夏天从来都是安静的。这栋建于民国初年的宅邸,曾经是整座城里最显赫的建筑,如今却像一位垂暮的老者,在午后的蝉鸣中昏昏欲睡。 我推开雕花铁门时,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像在替这栋房子诉说这些年的孤单。门内的庭院早已荒芜,喷泉池里积着浑浊的雨水,青苔爬满了石阶,野蔷薇疯长,将通往主楼的小径吞噬殆尽。只有那棵老槐树依然挺立,枝叶繁茂得遮天蔽日,把整座宅子笼罩在一片幽暗的绿光里。 我叫林砚,二十七岁,在台北一家不起眼的报社做文化版编辑。三个月前,一封署名“琉璃川陈”的挂号信寄到了报社。信纸泛黄,字迹却遒劲工整,是一位九十岁老人写的,她说她是琉璃川庄园最后的主人,想在有生之年,把这栋宅子的故事讲给一个人听。 我当时并没有太在意。直到主编在例会上把信丢到我桌上:“你不是总说想做点有深度的报道吗?去吧,正好接这个。” 于是我就来了。 主楼的门虚掩着,我轻轻一推,门便无声地滑开。大厅比我想象中还要空旷,水晶吊灯蒙着厚厚的灰,地板的木纹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墙上的油画颜色已经黯淡,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一群山茶花。楼梯转角处立着一座老式座钟,钟摆早已停止了晃动,指针永远停在十一点四十分。 “你来了。” 声音从二楼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抬头,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楼梯顶端,穿着藏青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拄着一根乌木手杖,慢慢地往下走,每一步都很稳,仿佛这台阶她已经走了九十年。 “陈奶奶,您好,我是林砚。”我快步迎上去。 她没有笑,只是微微点头,目光从我身上掠过,然后望向大厅尽头的落地窗。午后的阳光透过尘垢斑驳的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这宅子今年九十岁了。”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也是。” 她示意我在一张老式红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到了对面的圈椅上。客厅的光线很暗,她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你想听什么故事?”她问。 “就从...”我顿了顿,“就从这栋宅子开始吧。”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向墙边一个老旧的唱片机,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黑胶唱片。唱针落下的瞬间,一阵沙沙的噪音之后,竟是圆舞曲的声音,悠扬而遥远,像来自另一个时代。 “第一次听这支曲子,是民国三十六年。”她说,背对着我,手搭在唱片机上,“那年我十七岁,刚被父亲从女中接回来,说要给我介绍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我们家院子里,穿着军装,正在跟管家说话。他转过来看到我的第一眼,手里的白手套掉在了地上,但他没有去捡,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她转过身,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极淡,像冬日湖面的薄冰反射出的光。 “他叫沈明野。”她说,“是琉璃川沈家的末代子弟。跟我陈家一样,也是没落贵族。” “我就是在这里,遇见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