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往事## 山中往事 夜色像墨汁一样浓稠地泼下来,整座山便沉进了无边的寂静里。老屋的煤油灯,是方圆三里唯一的光。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院中。晚风裹着松脂的气息,从山坳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月光淡淡地照着,不远处的山脊像卧着的巨兽,脊背上的树影婆娑。就是这棵树——那株巨大的银杏,枝叶铺天盖地,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我点了一支烟。火光在指尖明灭,映照出树干上一个模糊的刻痕:一只蝴蝶,翅膀舒展,脉络清晰。四十年了,它还在。 四十年了,我依然记得那个午后。七岁的我偷偷溜进后山,追一只蓝色的翠鸟。山路越走越窄,等我停下脚步时,四周全是参天古木,没有路,也辨不清方向。我急得哭了起来,喊哑了嗓子,只听见自己的回音在山谷里荡来荡去。 后来是爷爷找到了我。他牵着我走下山,却在山脚停住,望着那株银杏说:“你跑到这儿来了。” 我记得爷爷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蹲下来,指着树干上的蝴蝶刻痕:“你看,它还在这里。” “爷爷,这是你刻的吗?”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风穿过银杏叶,哗啦哗啦响,好像在替他说什么。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山中泉水流过石头的声音:“阿远,你来了。” 我吓得往爷爷怀里缩,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有看见。爷爷摸了摸我的头,说:“别怕,是山里的精灵在说话。” “山里有精灵?” “有。”爷爷望着那棵银杏,“她叫蝶儿。很久以前,她是寨子里最美的姑娘,像蝴蝶一样轻盈。有一年大旱,她为了给寨子寻水,走进了山的深处。再也没有回来。” “她死了吗?” “没有人知道。有人说她变成了一只蓝色的蝴蝶,有人说她化作了山里的泉水。但从那以后,一直会有人在深山里听见她的歌声,看见她的影子。寨子里的人说,她还在找回家的路。” 那天晚上,爷爷坐在门槛上,抽着水烟,望着月亮,给我讲了更多。他说,他年轻时在一个月圆之夜迷了路,也走到了这棵银杏下。那时他还年轻气盛,用砍刀在树干上刻了一只蝴蝶,就听见有人喊他。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蓝布裙的姑娘站在月光里,脸上有泪痕,冲他笑。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就消失了。我找了好多年,再也没有见过她。” 爷爷的声音有些沙哑。“有时候我想,也许她真的就是那个叫蝶儿的姑娘——她一直在等,等有人来接她回家。”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爷爷讲这个故事。第二年冬天,爷爷走了。寨子里的老人们说,他走的那天,山里的风特别大,漫山遍野的银杏叶金黄,像蝴蝶一样飘落。 后来我去了城里读书、工作,很少回来。寨子也渐渐空了,年轻人去了镇上、县城、省城,老人们一个一个地走。山路荒废了,田埂长满了野草。只有那株银杏还在,像一位沉默的守山人。 现在我又站在这里。 夜深了,山风更大。银杏叶哗啦啦作响,我仿佛听见了一个声音,轻轻地说:“你来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拿出随身带的小刀,跪在树干旁,在当年的蝴蝶刻痕旁边,一笔一画地刻上了两个字:阿远。 刀尖划过树皮,露出新鲜的木色。我听见风里传来一声叹息,那么轻,像山间溪流,像童年时爷爷的低语。 月光忽然亮了一些。 银杏树下,一片叶子轻轻飘落,旋转着,落在我肩上。我抬头,恍惚间,似乎看见一个穿蓝布裙的身影站在远处,冲我招了招手,然后化入月色,不见了。 我站起身,朝那个方向望了很久。山风停了,一切都静默下来,连虫鸣都没有。 只有爷爷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也许她一直在等,等有人来接她回家。” 我不知道那晚我做了什么。但我很清楚,从今往后,这座山不再是“往事”了。它成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