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奇案之五:奸魔一九七五年,香港深水埗的夏天热得像一锅煮沸的糖水,粘稠、焦躁,把人困在原地动弹不得。街边大排档的吊扇呼呼转着,吹不走盘旋在巷尾的腐臭味,也吹不散笼罩整座城市的恐惧。 那是七月第二个星期四的凌晨,长沙湾道一幢旧唐楼的三楼单间里,一个女人死在了自己的床上。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走廊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啪地灭了,几个探员只能靠手电筒的黄光往里照。腐臭混着铁锈味从门缝里往外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发酵了很久,终于撑破了皮囊,把所有不堪都暴露在空气里。死者的脸上盖着一块毛巾,下半身赤裸,颈部有明显的勒痕。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四十八小时以上,凶手使用了某种绳状物进行窒息性杀害,作案前后对尸体进行了性侵犯。 这不是第一起了。 过去三个半月里,西九龙、油尖旺、深水埗接连出现了六具女性尸体,死状高度相似:年轻女性,独居,出租屋或劏房,死前被捆绑、侵犯,死后被毛巾或被单蒙住面部。六起案件,六个名字,六条曾经鲜活的生命,在我们警方的档案里变成了六摞尚未侦破的卷宗,越叠越高,越叠越沉。上头压下来的话是“限期破案”,可我们连凶手是几个人、用什么手法接近受害人、为什么能在全港不同区域作案又不留下可追踪线索,全都一无所知。 同事们都叫他“奸魔”。 这个称呼是晚报记者起的,用了头版烫金的大号标题,一刊登就被全城转载,像一枚燃烧弹砸进了本来就人心惶惶的煤气站。家家户户关了窗上了锁,单身女性晚上不敢出门,卖宵夜的阿婆也不敢摆摊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这件事,茶餐厅里阿叔们压低嗓音交换着不知从哪听来的细节,说那个人会用电线从背后勒住女人的脖子,会对着尸体说话,会在离开前用毛巾把受害人的脸遮住,仿佛他不想让死者看见他,又仿佛他根本不在乎她们能不能看见他——他只是完成一个仪式,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仪式。 第四名受害者的邻居在笔录里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在意,后来反复回想,总觉得那是一个被我们漏掉的信号。她说:“那个男的来过好几次,每次都穿深色衣服,低着头,但我记得他走路没声音。不是小心,是没声音。” 没声音。 那之后我把所有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三遍,对着地图把六处案发地点用红笔连起来,试图找出凶手行动的轨迹和逻辑。深水埗、旺角、佐敦、土瓜湾——我突然发现,这些地点在平面图上看似分散,但如果用“凶手可能居住或工作的位置”作为圆心,拉出一个以公共交通或步行范围为半径的圆,所有案发地点恰好都落在同一个可以在一小时内到达的生态圈里。凶手不是漫无目的地随机作案,他在这片区域里有落脚点,很可能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第七起案件发生在八月十二日。这一次,死者没有盖毛巾。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死前最后一刻看清了某种让她震惊到不敢闭眼的东西。她的右手攥着一小片指甲——带着暗红色指甲油残片的一角。她生前挣扎过,抓伤了凶手,为我们在沉默的证据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是所有线索中唯一一个确凿的、可追踪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证。我站在停尸间的走廊里,手里捏着透明证物袋,盯着那片指甲看了很久,铁皮风扇在头顶吱吱嘎嘎地转着,走廊尽头有人在小声说话。 我想,快了。只要他还在这个城市里行走,还在深夜的街道上挑选猎物,他就一定会露出下一个破绽。而我,作为东九龙重案组探员,将会亲手抓住他,然后把这么多年积压在我这个警局档案室里的、没有名字的沉冤,一个一个钉回他头上。 那片指甲的背后,是一个名字、一张脸、一段锁在他心底无人知晓的黑暗。七天之后,我找到了它。一个月以后,我看清了他的脸。而那张脸上,竟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任何嫌疑人脸上见过的、近乎虔诚的平静。